silencewing的头脑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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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物理,经济,人工智能,人工生命,社会学,心理学,系统科学,计算机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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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2) 悬疑(2)
1
2014-10-10 12:51:04  悬疑  科幻 
1.游戏
“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真的。”
意识深处有东西在逐渐浮现,现实与虚幻在其间交替征伐,经历了一场仿佛是灵魂的失重,我醒了过来。
汗水打湿发丝,也浸透了皮革头罩,有股难闻的味道。
我吃力地摘下游戏头罩,意识犹在逐步回归。
“现在是……地球纪元113年,我在……计算中心,值夜班,试玩最新的虚拟人生……”我喝了一大口冷水,通透的凉意中,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想起虚拟世界中那个女子那个校园,心情竟是有些空落落的。
“‘小家伙’,哦,不,现实中那叫N系统,它进化得相当快啊。这虚拟人生不但能够暂时屏蔽主体意识和记忆,还……”我摇摇头,有些不愿面对那真实,“貌似还激发了我意识深处的回忆,那个女孩,都是初中时候的事情过了吧……”
“看来这最新的升级版,是由系统根据一些核心事件确定主体框架,通过对玩家的潜意识和回忆进行随机的刺激调整,让其通过自行脑补来展开游戏,说白了,跟做梦也就差不多一回事……”
身为技术宅,逐渐恢复的我开始分析起这游戏来,因为那感觉实在太深刻了,完全跟现实混在了一起。无论是她,还是校园,或是我的职业,甚至联邦及其身后那巨大的人工智慧系统,都是现实的一种投影,却又相去甚远。
比如说,游戏中很是风光的我,又是安全局又是金融局,现实中却是个典型的小角色。虽然也是在联邦政府最核心的计算中心工作,也是在为最伟大的N系统服务,但正因为它太伟大,完全无法加以干预,所以自诩技术狂人的我,却只能在这担任相当无趣的工作,平时就是监控,巡查,接电话,查资料,还有上网和玩游戏。本来走的技术路线,现在倒成了半个保安,不过还好,我技术宅,憋不死我。
看看时间,凌晨3点,在这监控室,周围是无数冰冷的大型光幕,反映着各处的视频画面,一个人影都没有,一片死寂,连其中监控数据和网络的画面仿佛都沉寂冻结。
相比于游戏中的打情骂俏与暖阳校园,这落差实在太大了。我顿时有些孤独寂寞冷起来。
想到这,我有点抑制不住想继续玩的冲动。
正在这时,有紧急通讯接了进来,打破夜的寂静。

2.警报
我被突如其来的通讯铃声吓了一跳,心情非常不爽,接通后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视频通讯中,是警卫室值班人员的倦容,对方明显也带了些睡意:“你好,这里是警卫室,有安全局的人说有事上你那。”
“NND,又是安全局?”我狠狠挠了挠头发,有些分不清游戏与现实,“什么事,都这个点了。”
“你们怎么搞的,怎么值的班?!”有个女人强行挤进视频通话,有些漂亮,也有些眼熟,我心头突然无来由地一跳——是她?
她并不是游戏里的“她”,虽然有些像,事实上,她更像是当年的那个女孩,游戏中“她”不过是我潜意识的投影而已。
于是我完全没有留意她语气的不礼貌,甚至于没有注意她说的话,直到她把手中的终端直接凑到摄像头前。
上面是一个监控画面,昏暗机房中,有不规则的暗影,在机柜屏幕荧光中,似乎是一个人。
我心头巨震,浑身发冷。别人从中看不出什么来,但我却一眼就认出来,因为看过无数次,那是N系统专属机房的监控画面,那里面根本不可能有人!
“你从哪得到这视频的?”我快速操作监控系统想定位到对应画面。
“还那么多话,快让我进去,我是十三楼的。”对方有些嗔怒,甩手亮出安全局证件。
安全局在十三楼设有分部,计算中心在地下,为了安全,我们的监控视频也会分送到他们的监控中心。
“哦,等等。”我已经定位到对应画面,有点不太确定,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警报,为了逃避这个头疼的问题,我先腾手解除了门禁锁定,“开了,进来吧。”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电梯间等。”
随后,我拿起机房钥匙,唤醒隔壁房间睡觉的同事,交代了一声,就径自往电梯间走去,这一层是上下必经之路,电梯必须在此换乘,才能到达下面的计算中心机房。
事实上,我头脑还是一片混乱,这都什么事情啊,大半夜的,难道真有人潜入机房?
终于决心先不预警,看看先。因为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不说对方怎么潜进去,光是他进去的目的就相当让人不解。
整整两层的机房,服务器的数量非常壮观,可是单个并不非常值钱,而且其中还有大半是N系统建设初期的旧机器,完全没有潜进来偷的必要。
这也是我不爽的地方,虽然名义上这是N系统的专属机房,我们天天在这守着,实际上,它的绝大部分功能模块都在全球网络的无数终端上四处游荡地跑着。我们帮它看家,它自己倒是成天不着家,有同事曾戏称,我们就是那闺中怨妇后宫三千,天天等着宠幸,人家还就是不翻你牌子(古中国的一种皇家习俗)。
到了电梯间,灯光昏暗,才想起今天世界节能环保日,真是赶上了,我摇摇头,开始整理随身武器,包括手电筒和电击棍,以防万一。
电梯门打开,暖色的灯光下,一身职业套装,步履匆匆,短发飘飘,淡香幽幽,带着几分难以抗拒的俏丽,她向我走了过来。

3.惊变
看着她那分明有些熟悉的容颜,我心更乱了,喉咙有些发干:“lily?”这名字已十几年没有叫了,声音有些发涩。
她皱眉:“什么丽?我是林莉莎。”她主动把工作证递了过来。
我看着工作证上那张青涩的脸,那熟悉的感觉更加真切,可是下面的名字分明是“李莉莎”,当年那小女孩似乎是姓陈的,难道是她长大后改名换姓了?我再次感觉虚拟游戏与现实混在一起。
“干嘛呢,假不了。”她看我在端详证件,似乎有些不悦,劈手就抢了回来,“你发出警报没有,我们赶紧看看去。”
我回过神来,没敢多解释,匆忙打开下行电梯的电子锁。然后随口说道:“没有,这破事,不知道会不会是谁的恶作剧。”
“拿这事恶作剧?”她带着几丝玩味看着我,“不过我们老大也说了,不定是误会,只是刚联系不上你们,就让了我下来看看。”
我脸一红,不敢说刚在玩虚拟人生,也不好提及往常大家穷极无聊也会相互整蛊,不过在机房里确实也不太可能。但那个影像本身也不清楚,也许是谁把什么东西落在那里了。我只有这么自我安慰道。
她看我默然,也不多话,走进电梯,然后开始准备武器,掏枪,开保险。
我唬了一跳:“你干什么?”
“就咱们两个人,以防万一。”
“那是机房,你还敢开枪?用这个。”我嘲讽说道,亮出身上的电击棍。
“那是机房,你还敢用电击棍?!”她嘴角一抹讥诮的笑,像极了女教授。
我脸一红,把手指从电击按钮上挪开,嘀咕道:“又不真电。”
抬头看着楼层数字的变化,闻着有些熟悉的香水味道,心情很有些紧张,我默然无语。事实上,今晚我是方寸全乱了。
“叮——”电梯到了,我们对视一眼,分两边闪了出去。
电梯口正对着机房的厚重大门,门口只有很暗的灯光,事实上,这里已经是N系统控制的核心区域,戒备繁琐,进出麻烦,我们平时都绝少到来。
我吸口气,走上前去,让门上监控仪对我进行人脸识别和视网膜扫描。
这时身后的电梯门也关上了,不大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压抑,然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竟是与虚拟游戏中闻到的一样味道,心中异样的情绪荡漾着。
脸部识别与虹膜扫描都通过了,我将手电筒交给她,等她准备好,取出钥匙,插入锁孔,旋开最后一道锁——锁是完好的,我心头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安和警兆。
我猛地推开门,右手一紧电击棍,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因为我必须拉开与“她”的距离。
然而身后手电筒亮光一晃,我错失了位置感,来不及摸到电击棍的激发开关,我后脑已经遭到重重一击,眼前一暗,失去了意识。

4.醒觉
过了不知多久,我的意识再次在无边混乱暗流中挣扎。
不对!
她有问题!
如果说虚拟游戏中的“她”只是我对曾经错失女孩的心灵投影,当年大家都还小,不可能有香水的潜在记忆,自然不该在游戏中投射出印象深刻的香水味道,何况是与她同款那么巧。
难怪刚在电梯里,我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难怪越靠近她,香水味越清晰,我心越乱,我还以为是自己色心荡漾……
这香水如此刻骨铭心,我不可能记错,既然不是以前的记忆,那就只能是游戏的元素,香水味是游戏强行植入我脑海的。
那游戏有问题!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她这么亲切,没来由的好感,原来是游戏将她的一些元素不断在我脑海强化,脸部轮廓,讥诮笑容,讽刺言语,香水味道,甚至强行与我心中那个女孩形象建立起了模糊的联想关系。
所以我才会心乱,分不清虚幻与现实,没有来由的信任,不曾仔细检查她的证件,也没有仔细求证机房中的“人影”,完全被牵着鼻子在走。
这就是所谓的“对于可以识别的模式,人的潜意识会产生无来由的安全感和舒适感。”
这一切,不但是个游戏,原来更是个局!
我心中无比难受,如坠冰窟,又仿佛烈焰炙烤。
不只是因为我完全落入了算计,更因为那虚拟的美好,原来是假的,假的不能再假。
那种幻灭的感觉,强烈的不甘,进一步唤起我的意识。
“嗯——”我发苦的喉咙间发出一声呻吟。那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一般,头疼的感觉开始更加真切起来,想抬手去按住痛处,手指微微颤动起来,手臂却依然无法挪动。
仿佛灵魂逐渐回归躯壳,我逐渐从宕机状态启动,重新一步步恢复对身体的控制权。
然而,我的手臂却依然无法举起。
手腕处传来的牵扯感觉和冰冷触觉,让我明白,自己双手被扣起来了。身躯的挣扎与挪动,使得胸腔中的腥浊气息直冲口鼻,混在剧烈的头疼,份外难受。
我努力抬头、睁眼,眼前一片黑暗中仿佛有金星舞动。
慢慢地,终于适应了这一切,依旧是在昏暗的机房,维护终端的光幕被调了出来,淡淡荧光照亮面前的那片区域,也勾勒出她的身影线条,她在原始的实体键盘上飞快输入着什么,噼啪作响,神情无比专注,竟是看不出丝毫邪恶感觉。
“这个女人——”我神志完全清醒了。不顾双手被铐,我决意做点什么,不为职责,也为尊严,偷偷挪动身躯,调整身体姿势,让手脚慢慢挪到可以发力的位置,准备趁其不备,暴起发难。
“别干蠢事——”她狠狠敲下回车键,光幕突然由白转变成红,显示着整个世界的地图,上面无数白色光带,其中,数十个红色光斑在迅速扩大。
她回头看着我,目光沉静,枪口如冰,在荧光下闪着红光。
“已经结束了。”她冷冷地说。

5.故事
对着枪口,我的怒火冷却了,心中一片冰凉:“你都干了什么?”
“我给‘小家伙’修正了下程序。刚已经发布到各大服务器了。”她淡淡说着石破天惊的话。
“你疯了,这是违宪的!”我被震惊了。“第五修正案附加条款,就是为了保障‘小家伙’的绝对客观性而设立,第一条就是‘任何团体、个人及机构不得以任何理由修改N系统程序’。”
看她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我舔舔发干的嘴唇,又恨恨补上了一句,“还有,它不叫‘小家伙’,它是地球联邦赖以运转的N系统。你是不是搞游戏入戏太深了。”
她扫一眼光幕,上面的红色光斑在逐渐扩大,于是放松了些:“看来你挺聪明的嘛,刚居然发现不对,还看出我对游戏动过手脚。其实你在里头可比现实中可爱多了,跟你相处还是蛮愉快的。”然后语带调侃地补充道,“不过貌似你自己入戏太深才是真的。”
我陷入了沉默,难堪的沉默。
她也停住了话语,顿了顿,犹豫了下,轻声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我声音有些发涩。
“什么为什么,自然是我要对付N系统。”
“为什么是我!”
“……因为今天晚上你值班,而今天是地球节能环保日,从凌晨开始,全球有近四成终端会关机,也是N系统运算能力最弱的一天,最容易受干扰的一天。”
“原来只是这样。”我心中竟是有些失落,原来只是因为这样,今天是我值班,只是刚好而已。
然后我又懊恼于自己无聊,都什么关头了,还纠结与这些无趣的问题。
“所以你就入侵了我的游戏,I修改了关键的几处地方,影响我在现实中的判断?”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慢慢爬了起来。
“别乱动!”她警惕地退后半步,刚刚有些垂下的枪口又抬了起来。
“别紧张,拿那点工资,我不至于为了个破系统跟你拼命。”我把拷着的手举了起来,嘲讽说道,“不过,我倒真好奇,你敢开枪么?你就不怕打坏哪个设备,费那么大劲搞的那些东西都白费了?”
说完,我朝光幕努努嘴。
她愣了愣,淡淡说道:“我不敢?它害死了我爷爷,你说呢。”

6.高罗
“你爷爷?N系统又怎么可能害死你爷爷。”我开始有点认为眼前这个女人疯了。
“我爷爷是高罗,GOE中的高罗。”她带着几分自豪的说。
我心头一跳,才想起游戏中GOE,现实中那不是八人组(Group Of Eight),而是N系统的三位建设者,G是高罗,负责整体规划,O是欧文,负责处理发展逻辑(对应N理论中的正反馈),E是艾玛,负责设置制约条件(对应N理论中的负反馈)。
而他们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不但空前,而且绝后,自他们之后不再有人允许对N系统进行修改,而这又涉及到当前社会的架构问题。
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为消弭各地区的战火与矛盾,不再重现战争,经过相当长时间的谈判,地球联邦终于成立,经历了近百年的磨合,各大地区才逐渐融合,成为一个相对统一的整体。然而庞大的管理区域却让整个联邦政府陷入了严重低效率,各种问题不断出现,现实世界和虚拟网络到处充满了不同利益团体的口水战和冲突,在一片内耗的混乱不堪之中,民众不断在集中权力加强管理与彻底无政府化间摇摆,而两者都于事无补,前者造成了整体的僵化与各领域的脱节,后者造成了完全无序的残酷竞争。
最后人们意识到这样下去只是在空耗资源,于是激进分子提议把管理权交给已经日趋完善的N系统,由其在保障所有人基本衣食住行的前提下进行资源管理,对社会资源进行合理调度和客观支配。而这提议竟然在三年运作之后,取得了八成以上民众的支持,当时人们对于政治的厌倦由此可见一斑。
这就是宪法第五修正案的缘起。
然而如此一来,可以对N系统进行修改的GOE小组及其成员就成为最大的权力者。
为此,才又有了宪法第五修正案附加条款。
当高罗代表GOE和研发小组,在全球直播镜头前,所有人目光中,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象征性地发布最后一个系统补丁后,当时屏幕也如此刻光幕般有光点在逐渐扩散。
当时,世界上所有人都在鼓掌,庆贺混乱年代的终结,庆贺人类终于有勇气放弃自身的权力而换取心灵的纯净与自由,所有人为新时代的来临而欢欣鼓舞。
而镜头前的高罗却像个老小孩般哭了,仿佛送女儿出嫁的父亲,抽泣着,喃喃说道:“其实,可能还有些BUG需要我来修复的……”
那种极客精神,让我铭刻至今。
也因为如此,我才在这里。
虚度年华,直至今夜。

7.逆袭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高罗错了,N系统顺利的自我演化,没有BUG,或者是有BUG的程序迅速被淘汰,从而保证了整体的稳定,作为它的“守护者”,我对此印象无比深刻。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人们日渐习惯了它融入自己生活,有NET的地方就有N系统,特别是脑波感测微调技术被发明出来之后,它通过感知系统与人进行快速便捷的交互,将触角深入到社会的无数角落,成为我们生活的空气和水。
比如刚刚那个游戏,就是N系统基于感知系统搭建并发展出来的游戏系统的一个例子,那个头盔就是感知系统的一个四代产品。
想到这,我心头又是一跳,难怪她可以入侵到游戏系统中,原来是高罗的孙子。心中竟是信了几分。不过……
“你爷爷怎么会是它害死的,N系统并没有人类层面的意识。我没记错的话,你爷爷是使用感知系统构建虚拟世界,因为劳心过度才去世的。”我冷冷补充了一句,“除非有谁跟你一样侵入了系统,对他进行了攻击。”
说完又有些后悔,无论如何,我对高罗教授充满崇敬之情,而且刚刚的说法实在太孩子气了。当然前提是她确实是高罗孙女的话,不过拿着枪的一方似乎没有撒谎的必要。
她被我噎得一滞,撇撇嘴:“小气男人。”又正色道,“他确实是被‘小家伙’害死的……”
我注意到光幕上情形有些变化,红色光斑没有再扩大,反而形状变得不规则起来,情形有些诡异。
我心头狂跳,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头暗暗警惕,身子开始蓄力。口头还是不咸不淡说着话,试图分散她注意力:“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为一己之私而企图毁了N系统。你有没有想过,失去它我们的社会会陷入怎样的混乱?”
“一己之私?你又有没有想过,如果‘小家伙’可以害死一个人,那会是怎样的恐怖?”她反驳道。
突然,荧光一暗,整体由红转白,她警觉回头,只见光幕上的红色在开始迅速消失。
同时间,我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说不清楚是因为报复,还是因为不甘,还是为了所谓的守护。

8.反制
惊变突起,她飞快地转身抬枪,动作竟然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快。
“完了。”我刚转过这念头,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我的方向,在荧光中份外冰凉,我的心彻底凉了。
由于双手被铐住,形势极其不利,所以这一扑我完全没有留下余地,整个人毫不停顿地撞了过去。
所以,面对近在咫尺的致命枪口,已经在半空的我只有闭眼认命的份了。
然而枪没有响。
“她没开枪!?”疑惑中,我已经扑到她身上,将她撞倒。
我来不及想太多,拷着一起的双手一撩,抓到她的持枪的右手手肘,往左推开,同时连另一只手一起扣住,四只手臂就这么缠在一起,趁着摔倒的动作,我不顾一切地将手往上抬起,整个身子都欺进她怀里,重重压了下去。
她许是被撞蒙了,狠狠摔下,一时来不及反应。
我也是摔得一阵眩晕,只知道不顾一切抓住她的手肘推在头上,用整个身子紧紧压制住她。
她回过神来,挣扎了几下,一膝盖顶向我大腿根部,我正自侥幸,险些挨个正着,还好双方贴的太紧她不好发力,顶偏了,我连忙用脚把她膝盖压住,另一只脚也顺势缠住她的另一只腿。
她犹自不忿得挣扎,我是一刻也不敢放开了,死命压制。
两人在荧光中纠缠,过了好一会,她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放弃挣扎。
我才缓过劲来,暗自庆幸偷袭得手。
然后,我的汗滴落,在她脸上溅开,两人才发现,脸部相贴,呼吸相闻,想想刚刚搏命间的肢体纠缠,竟是多了些香艳感觉。
许是我脸上表情太过猥琐,她一咬嘴唇:“无耻,早知道我就开枪。”
扭转局势的我心情大好,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无齿?谁说的。看。”
然后,又很不甘地补上了一句,“说到无耻,彼此彼此,你欺骗我心灵,我就欺负你肉体。”
说完这句冷笑话,犹自纠缠在一处的两人,忽然感觉彼此呼吸和心跳都有些重,身体和心灵都变得有些异样起来。
“挪开些。”她别过头去。
“不要,你太危险了。”我厚着脸皮说道。
虽然有些流氓,不过这也是实情,再来一次只怕没有那么幸运。至少我是这么自我解释的。
“流氓。”她不再说什么,用力偏过头去,从侧面看着光幕,随后,她愣愣地出神,半晌之后,我才发现她身子居然逐渐放松了下来。
她就那么卸下了所有力量,仿佛完全放弃了一般。

9.变化
“怎么了?”紧贴着的我感觉到了异样,心头杂念丛生。
“想什么呢你。”她收回目光,又有了些火气与生机。
“没什么,咱们是不是该谈判下,不行我就这么压着你,直到有人看到监控,过来找我们。”我有些不自然地说,“其实也蛮舒服的,有这么好的肉垫子。”
“无赖。”她狠狠地又是一句,“不用指望监控录像了,都被我黑了,否则你又怎么会看到那个有问题的画面。”
“是么,”我坏笑到,“怎么想这句台词都该是我的——那你就不用想有人来救你了。”
“无所谓了,都不重要了。”她完全没有听出其中的调戏意味,只是带着丝自暴自弃,绝望说道。
我心头突然有些不安,使劲压住她,才勉强回头用余光瞥了眼上面的光幕,上面全部红点都消失了。
她许是以为我又趁机揩油,立马扭动身子想偷袭,遂又是一番扭斗纠缠。
“别闹了——”我勉力镇压,心头有些惶恐,一时也没多少心思去享受个中滋味,“那些红点是怎么回事?”
她停了下来,却是没有说话,只是又扭头看着光幕。然而明显可以感觉到那本有些汗热的身躯竟似在发冷,微微颤抖了起来。
见她如此,我更是有些慌了,催促道:“怎么回事?快说。”
“要你管!”她话中已带哭腔,眼角莹光闪动,身躯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胸膛起伏间,紊乱的气息宛若冲出抽风箱般撞击着我的脸。
我强自压下不安,故作幸灾乐祸道:“啊哈,恭喜,你失败了吧。”
这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将她瞬间击溃。卸下所有干练冰冷的伪装,她像无助的小女孩,放肆的抽噎,恸哭,泪流:“是啊!你高兴啦!我发布的版本被‘小家伙’吞掉了!它,它,竟然,呜,呜——,我,我花了那么多心血,不惜一切代价,才走到这,就,就这么,失败了,我,我,你你你欺负——我哇哇——。”
由于纠缠在一处,我明显感受到她身体与心情的变化,真切感受到那独自承受许久压力,希望幻灭后的极端疲倦和无尽绝望。本应幸灾乐祸的心中竟是有些恻然,因为我忽然觉得身下的她只不过是个孩子,需要人保护宠爱的孩子,却为了些不知所谓的理由,谋划许久,突破重重障碍,黑进系统,冒充安全人员,拎着把枪闯了进来,跟个陌生男人厮打缠斗,甚至以命相搏。
事实上,从她一直很亲昵很执拗的叫着“小家伙”,从她最后关头没有对我开枪,我已经开始相信事出有因,开始相信她不是坏人了。
是的,我心里其实已经原谅她。
于是,此刻,我只想放开手,拍拍她头,叫她不要哭。
因为,我竟忽然舍不得再让她哭泣。
说到底,我并不是什么系统守护者,我只是个小人物,内心除了男人的自尊与猥琐之外,也有那些温柔角落。
霎那温柔。

10.分说
“乖。别哭了。”我嗓子有些发干,沙哑着声音说道,然后发觉用词有些尴尬。
她愣了愣,慢慢止住了哭,却兀自有些抽搐哽咽。我心思感受着她的心情,身体却感受着她的身躯,气氛又不合时宜的有些异样起来。
她本来有些温柔的变化,又在羞恼中藏了起来:“你还想压到什么时候,起来!”
然而对付这样的她,我倒是不至于像刚刚那么爱心泛滥软弱无措,只管无赖就行了。
我犹豫了下:“可以,但你得先交代清楚。”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她语气中有着些不忿。
我本想问她对N系统做了什么,不过考虑到危险已经解除,又怕触动她的眼泪攻势,只好先转移话题:“你真的是高教授的孙女?”
“我自然是爷爷的孙女,除了我,还有谁能够影响虚拟人生的角色设置?”
“那倒也是。”我点点头,差点碰到她的脸。由于现在虚拟人生是由N系统直接控制演化,除了N系统和虚拟人生的开发者和传人,还真想不出能有谁。
“那你不是安全局的咯?怎么黑进来的?”我对于游戏和监控被黑失始终无法释怀,总觉得是阴沟里翻船。
“我在三楼实验室,你们的网络经过我那边。”看我一脸不豫,她带着丝得意说道。
“原来是国家研究所的,难怪可以偷梁换柱。”我若有所思看着她,“为什么我没见过你。”
“我刚进来没有多久,一直刻意避开你们。黑你游戏影响记忆,本身也就是有点怕被你意外见到过。至于警卫方面,他见过我几次,不知道我的部门,昨天我刻意混在安全局朋友中进来,还跟他打招呼,让他产生了错觉。”
“果然深谋远虑。”我有着一丝不甘。有时候先入为主确实容易发生误判。
忽然,我意识到她哭完之后,变得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仿佛脱去了坚强冷硬的伪装,话变得多了起来,精神也显得放松许多,显得……有些像在游戏中的她。
“看来,女人就是如此啊,再怎么冰山御姐,只要推倒,就变温柔。”我仿佛找到对付她的感觉,脱口调侃道,刚说完才觉不合时宜,暗喊要糟。
“你个技术宅怪咖大叔,说得多懂女人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怕你连女人味都没有闻过吧。”她却没有暴起,直接反唇相讥,挤兑得我软肋隐隐作痛。
我脸一红,不甘示弱,直接把脸凑到她颈侧,做嗅闻陶醉状,“这不是闻到了吗?还是那么香。我在游戏里就闻过了,那手帕,那房间,你是画蛇添足了。”
她羞红了脸,本要挣扎,听到最后一句,恍然道:“原来是这个,我说你怎么那么快起疑了。唉,我在游戏中添加种种与我有关的元素,就是为加深你对我各种感觉的印象,从而可以在见面时唤起你信任感,没想到反而露出了破绽。”
“各种感觉啊,为什么没有触觉呢?”旧事重提,我很有些羞恼,恨不得配合言语再来些身体接触,收回些利息。
“游戏里你哪有这么流氓。”她涨红了脸,“再说,你不是挨过我拳头么。”
想起当时种种,我忽然有些温馨感觉,游戏中的她竟是与此刻的她有些重合了。
然而,心中又生出淡淡警兆,生怕自己又犯错。
“再回答两个问题,如果答案满意,我们可以协商解决方案。”我冷静下来,说道。

11.制约
“第一个问题,既然你能够黑进系统,何必还冒险潜进来,直接改不就行了嘛?第二个问题,你凭什么说你爷爷是被N系统害死的。”
她叹了口气:“虚拟系统只是N系统的外围触角,又留有我爷爷的后门,所以可以黑进来,至于从虚拟系统进入N系统……我做不到,不过我爷爷试过,而且差点成功修改了N系统,结果……就有了你问的第二个问题,N系统根据宪法第五修正案附加条款,对爷爷做出了精神反击,爷爷年纪那么大了,抵抗不住突然涌入的各种极端情绪……”说到这,她又有哭泣的先兆了。
我有些默然,但怕她一哭我又心软,赶紧打住,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要修改N系统?这是违宪的,难道你爷爷……”
“别乱猜!”她有几分恼怒,“N系统本身有问题,难道你没有发现么?”
“有什么问题?”
“想想虚拟游戏对你大脑的影响,我甚至能够唤醒你的潜意识,还影响你的记忆和心理。”
“那不是你干的蠢事么!”说起这个,我又气不打一处来。
“我只是利用了本来就存在的一些可能,别忘记根据基本法则,N系统无论如何应该优先保护你的,但它没有,因为限制已经被取消了!”
“什么?!”我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基本法则被取消了?"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首先是N系统中的一个制约条件被取消了。”
“一个制约条件?”我皱眉。
这些年在这儿枯守,我也不是光玩游戏,由于可以触及大量相关资料,我对N系统及其基础理论还是有过研究的。
根据N理论,网络节点相互影响,呈现出来的效果最基本的有两种,一种是正反馈,某种变化通过节点间相互作用在传递中不断增强,超过一定限度后会扩展到网络绝大部分领域,影响整个网络的状态,比如蝴蝶效应,而另一种是负反馈,某种变化在节点间传递时不但无法叠加,而且会不断削弱,极端情况下,会变成网络中不规则的零散存在,甚至消亡。而事实上,真正的变化必然是正反馈与负反馈同在,所以万物才有生死兴衰。而在两者之间的某种均衡,就是所谓的混沌边缘,是生命与智慧诞生的地方。这里所说的制约条件,很可能是当初设计中的负反馈。
如果是这样的话,N系统的发展可能会脱轨走极端,但这都是理论上的。
“什么制约?”我带着一丝不安问到。
“突变允许的最高阀值。”

12.突变
“什么东西?太抽象了。”我皱眉。
“我可以给你看原始代码文件。”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即使真如此,又能说明什么呢?”
“你没有发现自己对虚拟人生游戏已经沉迷了么?”
“成天这么无聊,一日三餐有N系统管着,为什么不能玩,这说明我有追求。”我耸耸肩,她趁机调整了下姿势,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身子。其实我心中的隐隐不安已经开始逐渐清晰起来了。
“那是因为你精神状态已被N系统超限度影响了。N系统在处理自身突变的时候,已经没有限制,而且由于走极端事实上有利于发展,这种模式效果明显,已经作为优先规则被扩展到绝大部分节点程序版本中了。现在‘小家伙’就像个捡到一把大枪的孩子,做事随性没有约束,手里有个危险的玩具,却还喜欢使用它。”
“怎么可能。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我口里发干,由于怕压伤她,事实上我一直半撑着自己身子,只是保持着轻微接触,虽然销魂,可是非常累,而我此刻的身心也倦怠了极点。
“好好的?你觉得一个社会,人类自己不管理,交给一个‘小家伙’进行管理,这是好好的么?”她言辞犀利起来。
“事实上,人类自己管不好。”我也语带讥诮,“根据我对人类政治史的了解,世界上,最走极端的不是N系统,而是人类本身。”
她也有几分默然:“也许吧。不过,事实上,爷爷认为人类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与‘小家伙’的肆无忌惮发挥影响有关。没有它,至少不会这么极端,更不会这么快。”
想想那段历史,我也有些感慨:“虽然当时我还小,不过那种狂热还是印象深刻。那么快就达成一种用N系统代替政府管理的共识和潮流,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被抛诸脑后。”
“不过,”我续道,“这不过是你们的猜想而已,人类历史本来就充满了这种狂热与癫狂。虽然也有迹象显示人类精神状态受到影响,不过两者之间未必就是必然联系。”
“就算如此,那我爷爷的死怎么说?这是我们发现的第二种危险的突变,‘小家伙’本来在任何情况都不应伤害人类的,但现在这个机制被绕开了。”
“怎么绕开的?”
“根据第五修正案附加条款。它做出精神攻击前,发出警告,宣称爷爷违宪,也就是违反绝大多数人的意愿,在多数人与少数人之间,它以多数人意志与安全为优先。”
我沉默了很久,想说些什么,总感觉不太好开口。
“事实上,它是对爷爷的入侵感觉到不安全,就如同病毒进入体内,产生排斥反应,而它在找到了附加条款作为理据之后,将其发挥到了极致,从而将不安全因素抹除掉,以消除识别的危险模式。无论第五修正案是否是在它刺激下通过,光是这种不受限制的变异,已经是极端危险的了。而且,”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还只是我们发现的突变例子,现在这种极端反应,很可能在任何一个领域发生。这样下去,它,乃至于整个社会,迟早会失控的。”
我打了个冷战,缓缓放开了双手。

13.和解
她有些错愕的看着我,我有些恋恋不舍地从她身上起来,临了,略一迟疑,我用拷着的手拍了拍她的头,吓得她差点动枪。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真是太辛苦你了。一直只有你一个人么?”我有些怜惜的说道。人已经坐了开去。
她反应过来,也撑起了身子,脸颊在荧光下竟似还有些红。
“我亲人都不在了。这种事情,说了又有谁信?”她淡淡说道,把手枪收回鞘中,随手给我开锁。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真相说出来?告诉所有人?”
“怎么说?说你们脑子被一个人工智慧体给洗了?人都是有自尊的,我被迫改改你的印象就被你恨了一个晚上,何况大多数人都没有你那么宽容。再说,公布途径本身成问题,我不想让‘小家伙’感到不安而警觉,它现在是联邦的实际管理者,虽然很可能不是有意识的,但它可以通过各种手段不断试错,抹除所有令它不安的存在。而我要对付它,从正常途径走,就必须推动修改宪法,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听到前面那几句,我有些脸烧,诺诺道:“我不是因为精神状态被修改而生气,而是曾经那样的美好,竟然不是真的……”到最后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微微一愣,坦然笑道:“确实挺美好的。”
“咳,”我有意转移话题,“其实我还是不知道你进来能干嘛?像你,不至于犯那种愚蠢的错误,以为它主体在这里吧。”
“我自然知道它是由散布网络上的无数节点共同构成,这儿不过是它发源所在。不过这里有几个特点,是修改系统所必须具备的。”她有些黯然,“可惜,仅此还不够。”
作为资深技术迷,我开始有了几分兴趣:“哪几个特点?”
“在网络上,只要终端开机并接入网络,就会成为‘小家伙’的一部分,所以,它几乎是无处不在又不在任何一处的,但当大多数机器断开网络或关机时,为了保证足够的运算能力,就需要有足够的几个保障点,也就所谓的计算中心,这儿作为起源地,也是最大的一处,是所有计算中心的核心。”
“嗯。”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毕竟是吃这口饭的。
“爷爷过世后一个月,有人就推动了立法,所有终端接入都不具备接触核心权限,只能被动接受它的信息。除了这几个计算中心,它们毕竟是名义上它的家。”
“这次立法想必是‘小家伙’的杰作了。”我叹息一声,心下是全然信了,也许每一部分都看不出问题,但合成一个整体,就明显异样了。
“所以我必须来到这儿,因为这儿是它的主卧室。这儿不但有权限向其他计算中心发布数据,而且有最原始的接入终端和机械键盘,可以隔绝它在精神层面的反击。而且,这儿也有它最初版本的源代码,爷爷的那个BUG。”

14.合作
当她操作终端,打开最初版本的源代码给我看时,我终于确认了一切。
代码是Zscript的,这点跟游戏中提到的一致。
那处致命的错误是这样的
//TOOD 高罗:此处将常数写在代码中,缺乏美感,逻辑不明,需与艾玛确认 
//  i=0.618
……
那句被注释以取消作用的i=0.618,应就是她所说的限制条件。
“这个是黄金比例,根据实验,在0.618左右时,系统容易达成均衡状态,所以艾玛就写了进去。爷爷确认了这一点,却没有来得及改,因为他想找到更符合N理论逻辑的表达方式,而不是一个干瘪瘪的常数。然而他没有机会了。一年后,第五修正案和附加条款通过。”
我有些黯然地想起镜头前老人家如小孩的泪流,心中有些恻然,哑着嗓子问:“老人家为什么没有最后再过一遍代码,不是有TODO么?”所有加了TODO的标志,编译环境都会给出提示,提醒程序员进行修改,一般用来标注未完成的任务。
“那是TODO么?”她有些苦涩地一笑。
我愕然,再仔细看看,才发现是TOOD,显然是由于一时手快,老人家打错了字符顺序,由于形状上相似,他没有发现,而编译环境也因为不是TODO而没能识别出来。
沉默许久,我有些苦涩地问:“那……你刚刚是不是改过之后发布了新版本?为什么不行?”
“因为负反馈对系统的影响力远远小于正反馈,它是用来制约系统的,就好像要人用道德来制约自身欲望一样。我筹划很久,决定在这儿在此刻,利用这超强的计算能力,对抗因为节能减排而失去许多助力的‘小家伙’。而且刚刚我已经成功将新代码发布到各个计算中心了,这么多运算能力加在一起,本以为一定能胜利的,谁想到一场较量下来,还是失败了。”说到最后,她满怀倦意,无限失落,竟又有些泫然欲泣起来。
对着越来越软弱越来越女人的她,我实在是毫无抵抗力,拍拍她脑袋,安慰道:“别急,我想想办法。”
“你愿意帮我?”她睁大了眼睛。
“嗯,看来这‘小家伙’不太乖,也该教训一下了。怎么说我也是它名义上的监护人,我不管谁来管。”我大咧咧安慰道,心中已经愁开了,“这都什么事啊。”

15.破晓
面对着光幕上的偌大版图,这就是‘小家伙’的疆域了。
上面明显比往日的亮点应该少了许多,亚洲区域是因为还在凌晨,而美洲区域则是因为节能环保日而不少终端停用的缘故。
光幕上的白色光带随着时间在逐渐变化推移,甚是壮观。
我挠挠头,总觉得这副景象很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真是N理论的现实版本。”她刚试着又发布了一次,这次失败得更快,红色区域各自发展到不过巴掌大,就被消融侵袭殆尽了。此刻她无力靠在一旁机柜上,一声感叹。
“N系统本来就是基于N理论建立的。不过这么具体化摆着眼前,还真是……”我也是有些感慨,特别是身为“监护人”这么久,今天才在这里真正进入N系统的核心区域,近距离见识到了它如此宏大的具象。
脑海中一直回放着刚刚的版图画面,总觉得有些东西在闪现,却是抓不住。
“那些变成红色的光点就是你发布的新版本吧?为什么……开始的时候这些红色区域发展的还算顺利,达到一定范围之后就开始变得涣散无序,然后反过来被蚕食殆尽呢?”我犹豫着问道。
“这是因为新版本属于负反馈性质,会限制整个系统的发展,在版本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所以与其他发展性质的节点进行数据交互而生成更新版本程序时,也就一般所说相互作用时候,必须是多对一才能占据优势,否则就会在数据交换过后被侵蚀,失去负反馈的属性,那就没有意义了。”她叹息道,“而当在局部取得优势之后,新版本继续扩散,到了一定程度之后,面积越大,接触的对手也就越多,由于密度下降,这时候无法达到多对一,我估计下降到1.62比1的比例之后,就达到均势了,再往外扩散就会被吞噬掉,而随着数量减少比重下降,又反过来影响到整体的实力对比,已占领的区域就会被反侵蚀……”
“也就是你的程序只能靠群殴取胜,遇上人家大部队就不行了。”我有些戏谑道,想让气氛轻松些。
“粗鄙。”她嗔了我一声。
“不过这本身倒真是N理论的一个完美体现,开始的时候是正反馈,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开始在周边环境下中形成负反馈,生,之后是灭,真是完美的一次演化。可惜由于其自身带有的限制属性,这灭来的似乎太快了些,不足以在整体中形成质变。”昏暗荧光中,我揉揉干涩的眼睛,苦笑说道。
忽然,我回头:“如果只是力量不足,为什么不持续发布版本,在上一次攻势没有被完全吞噬之前,持续发布,让力量能够得到叠加,从而扩散到整体。”
她愣了愣,低头思索道:“这个倒是有些可能成功,但这是蛮干,等于用人工控制的节奏直接取代‘小家伙’的演变机制,很可能会毁了它的整个自然演化过程。现在我就像在帮‘小家伙’处理病毒一样,需要不断制造白细胞,但绝对要适量,否则这场交战和多余的白细胞,本身就会对整个系统的机理产生不可预测的影响。”
“可惜人家不是普通病毒,是癌细胞,扩散比你快,吞噬比你狠。”我有些颓然。
这时候,光点组成的白带继续移动,东亚地区的亮点逐渐增多,场面异常宏大,外面应该是天亮了。

16.曙光
“天亮了……”她喃喃说道。
看她黯然神色,我有些怜惜,狠狠得挠挠头,拍拍脸,企图驱散一夜折腾之后的疲惫与倦意。
“再来。”我狠狠敲下键盘,发布版本。
依旧一样,先是飞速发展,再次达到极限,然后溃退,最后,逐渐消亡——
“等等——”我眼睛眯了起来,她也发现了异状。
虽然各个地区都在消亡,但日本区、韩国区与中华区明显速度较慢,甚至于,有达到均衡的趋势。
“为什么?”她抢过键盘,飞速操作起来。
我则是愣愣地站着,脑海中有些东西在涌现,却没有抓住脉络,我生怕忘记,随口就说出来,喃喃自语:“开始的时候由于相对密集,飞速扩散,形成正反馈,在一个区域中形成绝对力量优势,从而改变该区域的属性,然而在更大的层面上,这个区域与周边的区域又形成 更高层次的点与点之间的关系,而这时候它就处于力量劣势,它本身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受限制,然后逐步消亡。但是这个区域,比如东亚这一块,为什么不一样呢?”
“嗯,”她头也不回得说着,“其实这有点像政治中的民主选举,三个人中两人决定这个团体投票结果,然后这个团体再跟人数少于自身的其他团体进行联合,这两人的决定就通过这种联合扩展大更大范围,极端情况下,两个人就决定了全人类的命运。”
“谬论,投票过程又不能被这么分割。”我忍不住打击道。
“唉,我却是这么希望的。”她叹息道,“所以我潜了进来,因为运算能力就代表着票数,而这里代表着全球最大的一批计算能力,拥有可控制的最多票数。”
“你就像个企图操纵股市的金融大鳄,准备拿偷来的钱砸死人,却没有掌握好技巧,没能影响大势……”我打趣道,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刹那顿住了。
她回头看着我,眼中有光彩闪动。
“区域分割!”她说。
“波段造势!”我同时说道。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抓住对方的要点,不约而同陷入紧张的思考之中。
我说:“你是想通过先影响一定区域的N系统,再以这区域为基础在更高层面上逐步扩展?”
“不错,这过程符合自然演化规律,不会对‘小家伙’的机制造成太大影响,但我之前搞错了所谓区域。”她兴奋说道,“最大的计算资源,不是这里,而是这里——”她用手去拍并非实质存在的光幕,结果穿了过去,我看到了,那是东亚的中华区,也就是更大范围的“这里”。
“我明白了,”我突然有所悟,“所谓相互作用,并不是随机的,而是伴随人们的网络行为产生,取决于行为联系,也就是网络距离,而与实际的地理远近无关。”
“是的,”她兴奋说道,“这点被我遗漏了,总是强行发布新版本,推送到最近的地理区域,却忘记了,对于网络而言,区域并不是按照地理划分,而是按照文化区域划分。”
“不错,”我打了响指,明白过来,“中华区、日本区等亚洲区域,网络使用的主流语言并非是英文,而是各自的母语,网络间联系也多发生在同一语言的节点之间,可以说无形中形成了各自的文化区域,也就形成了相对独立的网络区域,但之前那几次……”
“我想文化区域一般与时区有关,而在东亚区深夜通宵的人,除了像你这种通宵值班玩游戏的,”她居然有心情白我一眼,“相当一部分就是与当时处于白天的美洲区域需要发生联系的人了。所以他们是不同区域的交汇处。”
“所以我们要趁着东亚区域刚刚醒来的时间点,利用强大的计算能力改变其属性,然后再利用他们与其他地区相对较少的联系,逐步影响其他区域。”
“不错,这片区域不但拥有最大几个计算中心,而且也是人口最多,同时也就是终端最多的区域,在网络竞争中,有很大的可能取胜,只要我们再往其他区域计算中心适时投放新版本以起到呼应作用的话。”
“那我们开始吧。”我笑着说道。

17.黎明
“嗯,不过还得考虑波段造势的问题,”她冲我一笑,“想想我之前真是疏漏了,这其实是N理论的纵向维度——某种作用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步扩散。而为了作用可以持续扩展,最简单的办法是以绝对优势的力量蛮干,上面说过,这会破坏整个系统的演化机制,事实上个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以一定的次序分次投放,但投放的节奏至关重要,需要在旧力将衰之际,产生新力——发布下一批次版本,否则,要么不足以形成正反馈,要么还是会打乱系统演化节奏导致机制异常。”
“我来吧,”我有些手痒,抢过键盘,开始编写一个新的脚本,“设置一个初始参数,然后让这个新程序根据时间和效果来微调投放的速度。”
“看不出你技术挺强的嘛,我还以为你就一逛机房打游戏小警卫呢。”心情大好之下,她故意调侃我。
“技术才是我专业工作好吧。我这身板还警卫,也就欺负欺负你。”我冲她挤了挤眼。
“流氓——”她有些羞恼,一拳挥了过来。
“参数怎么设置?”我急忙转变话题,“虽然会自动调整,不过如果太离谱后果也很严重的。”
她过了一遍代码,想了想:“就0.618吧。”
“黄金比例,女人啊——就是爱美的动物。”我随手输入,潇洒回车,启动。
“哼——”
然后我们就默默地静静地等着。
光幕上的N系统版图开始变化,红色光带从东亚地区的几个点开始逐步往外传递,成波纹状扩散,每次扩散就留下零星红点在偌大的区域中,初时稀疏,随着波动逐步加大,这些红点开始在中华区、日本区、印度区形成燎原之势,波动开始下降,而红点区域却仍在不断扩大,那是零散孤立的红点开始彼此间产生联系,自主形成各种小区域,并逐步蚕食掉周围的白色区域。
“成功了!”看到波动近乎消失,而红点的区域却在东亚地区不断扩展,甚至开始影响到中亚和非洲时,我们都欢呼了起来。
“接下来?”我转头问道。
“开始投放英语文化区域吧。”她检查了一下整幅图像,发现美洲旧金山和纽约地区有个别的红色光带开始形成,兴奋地点点头。
“OK——启动。”我飞快修改参数,回车。
欧洲的计算终端明显少于亚洲地区,在经过短暂均衡之后,红色版图开始继续扩大。
然而,北美洲方面却没有明显进展。
我望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
她沉思半晌, 接过键盘,开始飞速操作起来。
看着她熟练无比地尝试黑入“北美研究中心”网络,我不由目瞪口呆。
“这里有除了N系统之外最强大的计算机群,主要用于科学研究,是我考虑过的备用力量,不过由于它与普通网络的接口太少,所以在整体战局中没有战略意义,不过这种定点突破应该还是可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补充道,“那些研究员也多是虚拟游戏迷,所以被我找到了破绽。”说完几分自得几分亲昵地拍了拍我脸颊,回头继续操作。
然而,我心头却莫名起了不好感觉,甚至于有隐隐的醋意:“原来……不止是我。”
看着飞速操作的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几个钟头之前,我还为了阻止她不惜以命相博,现在我却全心全意帮她修改N系统。
“莫非,莫非……”心头无由蒙上了一层阴影,“莫非这又是一个局?”
“莫非,她刚发现情形不对,自己无法独力完成,故意露出破绽,让我找到机会反制,通过纠缠间肢体的亲密接触,唤起彼此身体的认同感,从而影响到我的心情,产生亲切感和同情心?”我被突然闪过的这个邪恶念头吓了一跳,冷汗涔涔,浑身僵硬。
“Yeah!成功了!”她猛地一砸键盘,兴奋地转过身来,没等我做出反应,就扑了上来,狠狠地抱住了我。
我吓了一跳,因刹那疑云,本能想反抗,瞬间天人交战,终压住了那念头,强行控制着冲动。
抬头看去,光幕上的北美白色区域在迅速消融,红色几乎已经占据了光幕的全部区域。
“我们成功了——”她抬起头来,无比灿烂的笑容,却已泪流满面。
愣愣看着眼前这纯真灿烂的笑颜,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毕竟,我不是什么系统守护者,不是什么超级英雄。我不过是打一份工的普通人,能看到这笑脸,还不够嘛?
她看着我在那发愣,没有反应,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抱得太紧太用力,触感没那么好,感觉没有刚刚那么销魂。”回过神来,我戏谑道。
“去死——!”她狠狠给我胸口一头槌。

18.尾声
将一切恢复原状,我带她出了机房。
上电梯前,在幽暗狭窄的空间中,她拿出了枪,还有手铐,递给了我,说道:“今天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做的。你铐住我,去做个交待吧。”
我静静看着她,然后笑了,很是欣慰:“傻丫头。今天不是因为监控出现问题整的一场虚惊么?就里面那些破机器,谁会想要进去。东西都没丢,若说是搞破坏,你是恐怖分子么?带炸弹了么?让我搜搜身吧。”
“你找死,”她又是一手肘,“不过……”
“没事了,反正监控录像也没有拍到什么,至于监控问题让保卫处头疼去,你小心点别让他们逮到破绽就好。至于‘小家伙’的变化,基于第五修正案附加条款,任何人不得对其展开调查,所以自然不会发现问题,即使真有人怀疑,所有的调查取证也会因为违宪而无效。”我坏笑着。
“叮——”电梯到了。

我们来到了值班室,同事正在躺椅上留着口水睡觉。
我们相视而笑,我唤醒他,他起来揉揉眼睛,说道:“怎么样?”
“没事,虚惊一场。”我装着随意答道。
“都说了,我们这工作就是废的,就那些破机器,谁爱谁拿去。不过,也许可能拿来当古董卖。”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我刚松了一口气,他突然看看表,说道:“怎么已经7点了,你们去了这么久?”
“是啊,我们一路巡查,顺便讨论了关于N系统的基础原理,以及在物理、金融、政治、生物学中的应用。”我看了她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是么?这位就是那个什么局的小美女,看你们笑得那个小样。”他满心狐疑的说道,“还有,讨论问题还要整成这样么?你们两个身上衣服皱巴巴的,还灰头头土脸的,头发都有些乱……”
我心头一紧,连忙故作神秘道:“没什么,一时间意见不合,我们打了起来。”
“哈,打起来?”他带着一脸的暧昧,“你们就唬我吧,孤男寡女在机房打起来,你们也太——那个了吧。没想到你还挺重口嘛,小子你可得怜香惜玉着点啊……哎,别走啊,你们是在哪打的,机房还是电梯还是……”
“你自己慢慢找监控吧。”我故意拉起她手,转身往外走,“换班了,我跟她吃早饭去,继续讨论,还有——打架。”
“妈的,监控录像不是坏了嘛,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他犹自在后面笑骂着。
我关上门,把那些声音关在了身后。
然后,我们相视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现在去哪?”电梯在升上地面,我发现手还拉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有些没话找话。
“不是去吃早餐么?”她冲我笑,仿佛放下了所有的心思与压力,笑得格外舒心。
电梯门打开,她欢快地笑着,像个疯丫头般往外冲,另一只手也挽住了我,把我也拖进阳光中。
外面的晨光灿烂洒落,仍如昨日一般,然而,这世界却已悄然变化……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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